一位天生M体质小姐姐的自述

欲望是需要被穿越的,而穿越的方法有时候就是去追逐、满足它。到了一定的时候,你会像我一样精疲力竭,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,才发现,原来我想要的一切,都已经在我出发的地方等着我了。——题记

这些年我秉持的一个观点是,类似于能量守恒定律一般,人类若想在某种程度上不断前进,必定要在另一层面上不断退化,甚至要刻意遗忘丢弃一些东西,比如人性,再比如神性。可是这个观点在我少年时代并没能领悟,和我一样的大部分人也都没能领悟。

我们在黄金时代里,大口大口肆意吞噬自己的欲望,过度消耗着时代的福利,只知道躲在网络背后,把欲望变成文字和情感,把自己的所欲所求所思所想通通丢进后花园里便置若罔闻,所以后院失火的那天到来时,我们都没有防备,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的青春和情感,同SM的黄金时代一起烟消云散了。

1998年冬天,我出生在北方正在下雪的小城里。同年,中国首位女性性社会学家李银河出版了《虐恋亚文化》一书,首印了6万本,一经上市便被一抢而光。依然是同一年,第九届全国人大批准成立了信息产业部,互联网迅速崛起。中国的网络时代开始了,中国SM文化蛰伏却闪光的时代开始了,我的成长之路,也跟着开始了。

一位天生M体质小姐姐的自述-

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研究虐恋的形成机制,因为觉得神奇。成年后回望童年经历,依然觉得难以理解,为什么我会在完全不懂的男女情爱的年纪,就喜欢上了虐恋?2岁起,我便被送去学舞蹈,民族舞讲究童子功,2岁正是练功的好年纪。依稀记得少年宫的女老师面容清丽,身材婀娜多姿,在信息不十分畅通的年代,她成了我心中对好看女子的标尺。

基本功课是所有舞蹈生的噩梦,每次踩胯开腰之前,我都要小声哀求老师轻一点,老师会极其温柔的安抚我,但是她下手的那一刻,我发现她还是用了全力。基本上每次上课我都会哭的很惨,我天性争强好胜,老师要求坚持十秒的动作,我就算哭着也要坚持十五秒才肯罢休,因此得到了不少的表扬。从疼痛和奖励反馈中获得快感的种子,或许在那时就深深埋下了。

被束缚控制的快感也来源于舞蹈课。压腿时人会因为疼痛而本能地挣扎,所以老师总会让两三个同学死死按住我的身体和双腿。疼得受不了时,老师让我自己做倒计时,要把所有数字清晰大声的喊出来,从三十数到零才算结束。压腿有两种姿势最是痛苦,我却最喜欢,一种是躺在地上踩胯,老师会手扶着把杆站在我的身上,有时我故意数错数字,透过哭花了的眼睛,能仰面看着老师嗔怒的表情,心理上有种反击的快乐;另一种是趴在地上压一字马,臀部顶着墙壁,两条腿分别被两个人往墙的方向推着,屁股上死死坐着另一个人,我完全动弹不得,只有双手能疯狂挥舞捶打身后的人,但很快双手也会被她制服。

练功的时间总是无比漫长的,当你无法反抗时,只能在无限被放大拉长的时空里,安静地享受疼痛,和疼痛和平共处。耳边哭泣声、喘息声、求饶声此起彼伏,我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,只能自己给自己“打麻醉剂”,数着时间等待双腿早点变得麻木。

04年家里买了台式电脑,我开始学着网上冲浪。当时父母刚刚离婚不久,妈妈被爸爸骗走所有积蓄,只身一人带着我,需要加班到很晚来维持家用。我性格孤僻,有时候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,大部分时候,我只能自己坐在电脑前,打发一个又一个夜晚。好巧赶上了SM最兴盛的几年,网络上百花齐放百家争鸣。那时候我尚年幼,完全不懂什么是“性”,对SM的所有理解只停留在恋痛和喜欢被控制的精神层面。潜意识里觉得这与世俗违背,所以从来没给任何人讲过。

我理解不了性快感,分辨不出男人和女人的区别,大脑对网络上充斥着的H色信息自动屏蔽过滤,只是偏爱各种被qiu jin、被shang hai、被qiang po的新闻,拥有从极长小说中提炼出带有虐待倾向文字的能力,浏览这些信息时有飘飘然的快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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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独的童年时光加速了我的早熟,催生了我体内虐恋的种子。现在回想起来,尽管年幼无知,但那却是我对SM文化情感最纯粹简单的年代,我的受虐倾向与性爱完全剥离,只是单纯地追求着精神至上的快感,孩子是最接近神灵的,或许那才是我至真至纯地真正享受着SM文化的时期,从那之后,我便开始走下坡路了。

中学时期我转校,作为插班生遭受了短暂的校园霸凌,羽绒服里被倒入了粉笔灰,同班男生朝着我的衣服吐痰,书包里新买的水笔和笔记本总是会消失不见。我的椅子被同学们毁掉,老师临时给我配了一个极矮的低凳子坐,够不着桌子,上课只能站着,偶尔累了坐下来休息时,我的头刚好与同桌的屁股平齐。

被羞辱的感觉让我愤怒,也让我开始心神不宁。维持课业以外,我把更多的时间沉溺在网络世界里,泡在当时火热的“恶魔六点”贴吧中,写下无数篇日记。机缘巧合,没过多久我的帖子便被选入精品贴中,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给我回复,大家带着善意和同样的不知所措给我支持和鼓励,我突然发现,原来这么多人和我一样,不知道自己隐隐作痛的情感是为何物,也是在那时,我开始被圈内首批同好们普及到大量SM的知识,我的性启蒙教育空白被补足,我严格意义上的“圈龄”也正式开始了。

就像大脑中打开了一个阀门,一夜之间,我开始看得清自己的情感了,也开始懂得了同好们的情感了,我的同理心、共情能力以及对内心细微感情变化追溯和表达的能力,都是在那天获得的。人类是群居性动物,人类本能地排除异己,只有绝对符合种族公认的秩序,你才能被大部分人认同和接纳。这或许便是SM后来被打压排斥的原因。

大部分人不愿意正视自己心里兽性的一面,认为它可耻且肮脏。主流价值观告诉我们要有温和而清淡的性爱体验,简单地把SM同暴力与不尊重画上等号,SM文化的社会能见度越来越低,人们对它逐渐失去包容性。2008年南京锐度主张摄影工作室宣布倒闭,2009年周发平案件东窗事发,2010年紫竹玲事件引起热议、2014年邢碧旗日记被曝光,SM圈子受到数次重创后,正式被网信办列为“有害信息”,直到今日,SM文化仍遭受着焚书坑儒式的打压。

彼时我正在老家的马路上一个人闲逛,一个同好QQ群里突然有人发信息说“恶魔六点”贴吧“爆”了,等我赶回家打开电脑看时,我的帖子已经有了上千条评论。“变态”、“社会垃圾”、“众筹帮你看心理医生”等字眼太刺目了,我呆在那里,反应不过来这意味着什么,心里有一根弦,“啪”得一声断掉了,我心想:完了,没有挽回的余地了。

没过两天,”恶魔六点“贴吧宣布封禁,紧接着,“净网行动”浩浩荡荡地展开,许多人打着正义的旗号在网络上横扫千军,气势汹汹地封了一个又一个贴吧、论坛、账号,不仅是SM,但凡涉及隐晦情感的文字全部被清出网络。同好们隐忍不发,无能为力,好像一瞬间我们就站在了社会的对立面,成为了耻辱柱上的罪犯。SM相关词条仅剩404条存在于网络,史称“404事件”,SM的黄金时代,正式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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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快我的学业压力也开始变重,这个状态本就不适合混迹亚文化圈子,就好像SM的蛰伏是与我商定好的一般,也许是从远古时期就存在的缘分。黑暗寂寞的十年里,我考学、打工、旅行、交友、恋爱、zuo爱,也一度被世俗定义影响,认为SM是邪恶的执念,看过心理医生,求过佛,尝试着和“正常”的人去过“正常”的X生活,但是心中的种子始终没有彻底死去,我被这颗种子深深撼动着,披着“正常”的外衣亦步亦趋地生活着。

可是,虐恋文化终究是客观存在的,你可以打压它,但是消灭不了他。过去的十年,是SM敛起锋芒的十年,也是SM逐渐茂盛的十年。SM作为一种亚文化,其根茎悄悄地在地下生发蔓延,一直有人在默默地努力着,等着开花结果的一天。

现代社会逐渐开放起来,同好们的影响力逐渐变大,SM圈早已经在悄然中成长为一个无法被忽视的群体。从1998年到2021年,历史的大浪淘掉了太多的事件,模糊了太多的双眼,但我很庆幸我最终没有离开,选择了追随自己的内心。

文章在这里就将结束,但是我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,我不知道未来SM文化是否还会经历一个又一个的“风口浪尖”,但我知道,我们不能筑起一道围墙把自己封闭起来,我们要走出去,去爱,去感受,去引导大家看到事物的另一面、看到事物最真实的那一面。

冯唐说,灵肉过渡的别扭程度,远远大于清醒和入睡,稍稍小于生与死。SM正处在这样一个艰难却充满无限可能的时期。其实我们所期望的,也只是能被接纳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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